新眸原创·作者 | 马斯迪
前几天,网易有道悄然上线了一款名叫“有道宝库”的AI知识库产品,定位AI研究助手与思考伙伴,被业内称为中国版“NotebookLM”。就在同一天,其AI答疑笔拿下了TheEdTechAwards2026“教育硬件方案奖”,成为本年度该奖项唯一的中国企业获奖者。
这还没完。往前翻一个月,3月初有道开源了桌面级Agent“LobsterAI”,又在3月下旬上线了同传Agent,同时AI知识库产品开启内测。短短一个季度,有道在AI应用层的产品节奏明显加快,从硬件到软件、从学习场景到办公场景,摆出了一副全面出击的姿态。
去年底的一场股东大会上,CEO周枫把定位从“领先的教育科技公司”调整为“学习与广告AI应用服务提供商”。一个教育起家的公司,居然把“广告”写进了自己的身份标签里,这个动作本身,就值得认真聊一聊。
从一支笔到一个知识库,再到一个全开源的桌面Agent,有道这一年多的产品密度和方向跨度,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教育科技公司”的传统边界。这家公司到底在做什么?CEO周枫的AI叙事是什么?财务数据又说了什么?
这些问题,需要从几个不同的切面来重新审视。
从“卖笔”到“建生态”
如果把有道过去一年多的产品发布放在一起看,能发现一些有趣的关联。
这条线从AI答疑笔开始。去年SpaceOne上市,背后是一个颇具戏剧性的故事。据媒体报道,那年春节前DeepSeek-R1发布让周枫连夜和丁磊通了电话,拍板把原定一个月后上市的“全面屏词典笔”紧急改成搭载DeepSeek的AI答疑笔。
产品设计上也做了几个关键取舍,不直接给答案,用“引导式答疑”先呈现考点提示;视频讲解采用“代码式生成”方案,兼顾实时性与算力效率。这些设计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AI能直接给答案的时代,学习硬件还能提供什么增量价值?
答案似乎是“过程”。AI答疑笔不卖答案,卖的是把解题思路。这种思路后来也被延续到了其他产品线上。今年产品进一步升级了“视频答疑”功能,标志着从“搜题匹配”到“生成式讲解”的技术跨越。
从答疑笔到词典笔,有道在硬件端的产品逻辑是清晰的——在“词典笔累计销量破千万支、品类进入平台期”的背景下,用新品类答疑笔接棒增长,同时用价格带下探扩大用户基数。
但硬件只是拼图的一块。
前两个月,龙虾火了,有道发布的LobsterAI是桌面级全场景个人助理,定位“中国版OpenClaw”。它全面接入了微信、企业微信、QQ、钉钉、飞书等主流IM平台,解决的是“信息获取与任务执行”的需求。
与依赖云端大模型算力的传统智能体不同,LobsterAI将系统设计的核心放在“数据主权”与“本地执行”上。这一架构选择隐含着一个判断:在办公场景中,数据安全与隐私是AIAgent大规模落地的刚性门槛,本地化部署比云端大模型更有说服力。
紧接着推出的有道宝库则聚焦知识的深度理解与结构化重构,定位AI知识库,依托“智能体动态推理架构”,对复杂问题进行自动拆解并完成多轮认知推理与求证。它能生成PPT、思维导图、播客等多模态成果,解决的是“知识内化与产出”的需求。
这两个产品之间的关联值得细品。LobsterAI作为入口级Agent,负责“触达”和“连接”;有道宝库作为知识处理中枢,负责“消化”和“重构”。再加上同传Agent在翻译场景的卡位,有道正在用Agent集群覆盖不同的功能节点。
从答疑笔到LobsterAI再到有道宝库,这几个产品之间有一条隐约的连接线:答疑笔卡的是学习场景,LobsterAI卡的是桌面办公场景,有道宝库卡的是知识协作场景。
三个产品面向不同场景,但底层共享的是同一套AI能力——自研“子曰”大模型与外部大模型协同驱动。有道正在用Agent集群覆盖不同的功能节点,从“卖产品”转向“建生态”的意图已经相当明显。
产品矩阵越铺越广,一个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有道到底想成为一家什么公司?
事实上,战略层面的变化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在了定位上。“学习与广告AI应用服务提供商”这个新标签,其实说了两件事:一是“AI应用服务提供商”的定位让有道的边界从教育向外扩展;二是“广告”被正式纳入公司核心身份,这一点尤其值得琢磨。
从财报层面看,这个调整不难理解。2025年全年,有道的在线营销服务净收入同比增长了28.5%,四季度单季同比增长更是超过50%,首次成为公司第一大收入来源。当广告业务的增速和体量都超过教育业务时,把“广告”写进公司定位里,算是对现实的一种坦诚回应。
但这背后藏着结构性的拉扯。
广告业务的毛利率远低于学习服务业务,当低毛利的广告在收入结构中的占比持续攀升,整体的盈利质量难免受到影响。广发证券虽然维持了“买入”评级,将目标价上调至13.38美元,同时也特意提示了行业竞争加剧和AI应用发展不及预期的潜在风险。
更值得玩味的是教育业务本身的调整,2025年全年学习服务净收入同比下滑4.2%,但四季度实现了同比17.7%的增长,重回增长轨道。核心产品有道领世的续报率超过75%,同比提升约5个百分点,说明AI驱动的个性化学习路径优化正在起效。
有道的广告业务快速膨胀、教育业务重新抬头,智能硬件则面临收缩与结构优化,这一“加一减一平”的格局,反映的是资源在两条战线之间的再分配。
周枫在2月的财报电话会议上明确,2026年将坚持“AI原生”战略,聚焦学习和广告两个赛道。问题是,当这两条业务线的利润率差异如此明显,资源倾斜会自然向哪边流动?
一位从业者在谈到教育AI时说过一段挺有见地的话:大厂做教育AI的目的往往是获取流量与数据,反哺其广告、云服务等主业,而非直接通过教育产品盈利。
这个判断如果成立,有道走“学习+广告”双轮驱动的模式,可能在战略上存在内在的张力。教育产品要深度、要教研、要长周期运营;广告业务要流量、要效率、要快速变现。两者对组织能力的要求不尽相同,甚至是相互冲突的。
一家以教育起家的公司,核心的教育业务和硬件业务都在收缩,增长靠的是广告——这个收入结构的变化,无论怎么解读都绕不开一个核心问题:有道到底还是一家“教育科技公司”吗?
公司自己给出的答案,在那次定位调整里可见一斑。周枫会上也直言:“2025年全年,我们首次实现了年度经营性现金净流入。同时,我们在学习服务、在线营销服务以及AI订阅服务领域均取得了稳健增长,彰显了公司业务的韧性日益增强。”
这番话的措辞很微妙——“韧性”这个词的潜台词是,公司经历了相当程度的压力测试。
广发证券在财报后的研报中指出,有道的在线营销业务收入增长37%,毛利率有所下降,但AI提升了营销素材工具与投放平台能力。中金公司的研报则更为审慎,预计学习服务收入同比增长,智能硬件收入同比下降,在线营销服务收入同比增长35%。两家机构的预测与实际数据基本吻合,但中金特意提示了“学习服务业务持续承压、行业竞争加剧以及硬件销售不及预期”的风险。
这里需要算一笔毛利率的账。广告业务的毛利率远低于学习服务业务,当低毛利的广告在收入结构中的占比持续攀升,而高毛利的教育业务还在收缩,整体的盈利质量实际上是被稀释的。
Q4经营利润6020万元,同比还出现了下降——这一变化“主要源于公司主动加大了对有道领世及广告业务等高增长赛道的战略性投入”。换句话说,为了保增长,公司在利润上做了取舍。
不过也有积极的信号。学习服务业务在经历调整后,Q4重回增长轨道。核心产品有道领世的续报率超过75%。AI订阅服务全年销售额逼近4亿元,同比增长超50%;Q4单季取得突破。AI订阅的快速增长,至少证明了有道在AI商业化上确实找到了一条可规模化的路径。
财务数据的核心矛盾在于:有道的利润引擎和增长引擎正在发生背离。广告贡献了增速,却拉低了整体盈利质量;教育和AI订阅贡献了利润厚度,但增速远不及广告。
这种结构性的张力,不是短期内能靠一两个爆款产品消解的。
有道这一年多的战略转向,从周枫的公开言论中可以找到清晰的思想脉络。
今年初,周枫在采访时提出了一个类比:他以移动互联网时代为参照,指出2007年iPhone问世后,微信、手游、短视频都是极致秉承“移动原生”理念的产品,果断抛弃了PC时代的产品设计传统。他认为,在大模型时代同样需要思考哪些是“大模型原生”的应用特点。
这段论述,基本可以视为有道“AI原生”战略的底层逻辑:不是把AI当工具来用,而是以AI为中心重新设计产品和业务。
基于这个思路,周枫将教育人工智能的演进划分为L1至L5五个阶段:L1交互问答,L2人性化辅导,L3主动式学习辅导,L4虚拟教师形态,L5科研与创新的协作者。
他认为当前教育AI正处在从L3向L4跨越的关键时期,下一代产品将不再限于内容生成,而是更深度地融入“教学”全流程。这个框架也解释了有道为何从答疑笔切入,答疑场景天然接近“主动式学习辅导”和“虚拟教师”的中间地带,是验证AI在教育中落地效果的最佳试验田。
去年底,有道调整公司定位时,周枫表示总体目标是,继续为用户及客户提供更具创新性和竞争力的产品,同时保障业务健康、可持续的发展。支持这一目标的关键支柱是AI原生战略。
从叙事逻辑上看,周枫的框架是自洽的。但落到行业坐标系里,有道的位置却有些微妙。
当前国内AI教育赛道上大概有三类玩家。一类是字节、阿里、百度这样的互联网大厂,手握大模型底座和亿级流量入口。2026年开年以来,字节将“豆包爱学”推上豆包App核心入口,百度App上线免费AI一对一家教“文心老师”,阿里千问新增整页作业批改功能。
大厂们的共同策略很清晰:不靠教育功能直接变现,而是用免费AI能力圈住用户,反哺其广告、云服务等主业。
另一类是以学而思、作业帮、猿辅导为代表的传统教培玩家,有多年积累的教研内容、学情数据和教师资源,AI是加固护城河的工具。猿力科技走全栈自研教育垂类大模型路线,B端产品飞象星球已渗透全国3000多所学校。
第三类是在细分赛道中寻找空间的中小创业公司。
有道卡在哪?它既没有大厂那样可以靠免费打法不计成本圈地的底气,也没有学而思、猿辅导那样深厚的教研内容壁垒。
有道的优势在于有道词典积累的上亿用户,以及在过去一年里跑通的“AI订阅+广告”双轮变现模式。广发证券给出了2026年50倍PE、目标价13.38美元的估值,中金则维持“跑赢行业”评级和目标价13美元。市场对AI订阅的高增长是有预期的,但两家机构也都提示了行业竞争加剧的风险。
一个值得注意的政策变量出现在2026年4月。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了《“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系统部署AI赋能教育的重点任务。这个政策对有道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它为AI在教育场景的应用划定了清晰的政策框架,对有道的合规性是有利的;另一方面,它也意味着行业准入门槛的提高和竞争的进一步规范化,中小玩家被出清的同时,大厂和头部教培机构的攻势只会更猛。
有道最大的张力在于,它同时在走两条方向不太一致的路:一条是周枫描绘的“AI原生”教育路线,需要深度、教研、长周期运营;另一条是财报驱动的广告增长路线,追求流量、效率、快速变现。
两条路对组织能力的要求截然不同。有道词典积累的上亿用户是最大的资产,但当大模型本身正在成为新的入口,词典工具类的流量价值还能维持多久,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
从“教育科技公司”变成“学习与广告AI应用服务提供商”,有道的身份重塑本质上是对现实的妥协与再定义。它没有放弃教育的基因,但也不再羞于承认自己是一家靠广告赚钱的公司。
这种“既要又要”的战略姿态,放在当下的AI浪潮里看,或许是最务实的选择——但在每一个方向上,有道都面临着比它更专注的对手。
AI这波浪潮给了有道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窗口。现在的问题是,在这个窗口关闭之前,有道能不能用自己的产品和数字,把这个越来越复杂的故事讲清楚。
